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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空飞翔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这是痴呆还是爱情?  

2016-09-28 13:41:28|  分类: 平淡的日子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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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书,一位老太太走了进来。老太太八十多岁,长的白白净净,穿的干净利索。我认识她,她的老伴是我们科室的老病人,我好像记得她老伴已经去世半年了,她还来干什么?她径直走向我,问:"XXX(她老伴的名字)呢?"我愕然,马上怀疑自己的记忆力,并理解成XXX又来住院了,她是来办公室问XXX病情的,于是,我问她,"XXX住几床?"知道床号我就能知道XXX是谁的病人了。听我这样问,坐我前面的王医生扭头对老太太说,"我前天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?XXX已经走了。"老太太没有反应,王医生接着说:"XXX已经死了,我们告诉你很多次了。"老太太听明白了,说:"哦,死了就死了吧,人都有死的那一天,我问女儿,女儿说不清。"说完就走了。老太太全程面容平静,我感觉很诡异。青天白日里,有人向你打听一个死人,而且那人的表情仿佛是在打听今天鸡蛋的行情,贵了贱了都无所谓,她只是想知道一下。面对如此情况,反常即为怪,你对怪事情会不感觉诡异吗?一位护士告诉我,"她隔段时间就要来病房,挨个病床看有没XXX。"


XXX身体一直不好,有高血压病、糖尿病、慢性支气管炎病史,而且心梗数次,所以,XXX是我们科室的“常客”。XXX每次来住院,都是老太太全程陪护,从吃饭吃药穿衣洗漱,照顾的无微不至,可以说,老太太所有的心思都用在XXX身上,也可以说,XXX就是老太太的工作。那时,她就经常解嘲说自己记忆力差,做事情丢三落四,讲话前说后忘,我们怀疑她患有老年痴呆,建议她做系统的检查,可是,她并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。丈夫是她的天,只要天安好就可以了,至于她自己怎样,她并不在乎。


对于老太太的这种异于常态的行为,仁者见仁智者见智,什么看法都有。有人认为他们夫妻情深,有人认为她是在逃避,有人认为她失去了自我,有人认为她只是不习惯没有他的日子。夫妻情深是肯定的,若他们夫妻相仇,她当初不会把他照顾的那么好。逃避也是可能的,她潜意识里把她不愿意面对的现实在记忆里过滤掉,她宁愿天天找他,也不愿承认他已经死了。失去自我也是肯定的,他是大树她是藤,她依附于他而生,大树倒了,她无所依傍;圃翁曰:“人心至灵至动,不可过劳,亦不可过逸。”闲适无事之人,起居出入,身心无所栖泊,耳目无所安顿,势必心意颠倒。XXX活着的时候,她的身心耳目都在他身上,她的生活里全是他,一旦没有了他,她的身心无所栖泊,如孤魂一般飘荡在他和她曾经共同生活过的空间里,她失去了自己。她不习惯没有他的日子也是肯定的,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,它能固化人的身体和思想,就像一个烧了一辈子锅炉的人,他每天烧锅炉每天抱怨,可是,某一天,真让他下岗了,他又会到了烧锅炉的时间点就想点火填煤。你能说他爱烧锅炉吗?不能,他只是习惯了用烧锅炉安顿自己的身心。


从医学的角度看,这个老太太是典型的老年性痴呆,主要表现为记忆力障碍及情感淡漠。同样的问题她反复问很多次,每次问都像第一次问似的,也就是说她把之前问过的事情全部忘记了。这也是老年健忘与老年痴呆的区别。老年健忘是对过去某事件的部分遗忘,而老年痴呆是对过去某件事的整块遗忘,也就是说,老年健忘者在你提醒她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时候她可以回想起来,而老年痴呆患者任你如何提醒她压根一点也想不起来。情感淡漠也是老年性痴呆的症状之一。她听到老伴去世的消息面容平静,还能开脱说人都有死的那一天,没有任何的伤心难过。也许有人会说她是在掩饰,平静面容下的心在滴血,可是,再高明的掩饰也总会有蛛丝马迹,她没有,她真的就像是问今天鸡蛋的价钱一样的平淡。老年性痴呆发现的越早治疗效果越好,可惜,很多人把老年性痴呆等同于老年健忘,认为记性差及情感淡漠是正常的,因而错失治疗最佳时机。随着人们对自身健康意识的增强,很多人每年自觉地进行身体体检,却鲜少有人为自己的“记忆”体检。记忆体检可以在极早期发现老年痴呆,及早给予治疗,从而延缓痴呆的发展,毕竟,老年性痴呆的自然病程只有5-10年。而且记忆体检并不复杂,只要到专业科室测一系列的量表就可以了。


有人认为,年龄大了,傻一点好,古人不是说了嘛,“不痴不聋,不做家翁”。如果纯粹按照字面意思理解这句话就是误解了古人的意思了。“不痴不聋,不做家翁”,并不是说家翁真的痴了聋了,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不该管的事不管,不该问的事不问,对于该管该问的事,却是一点都不含糊的。再说了,你痴呆了就体会不到衰老的痛苦了,可是,你同样也感受不到太阳的温暖和鲜花的美丽了,生活一片混沌,你的明天和今天一样,你的白天和夜晚一样,你醒了和睡着一样,你痛和不痛一样,这样的生活无异于行尸走肉?在科室病房里,躺着数个重度老年痴呆的离休干部,上面插着胃管,下面插着导尿管,家里人来看他也没有反应。生命对他来说就是心跳呼吸血压。没有了思想,身体只是一个有基本生命体征的机器。


有一个哲学问题困扰人类很久,做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快乐的猪?我们决定不了我们自己是人还是猪,但我们可以决定自己是活的像人还是像猪。我们来到这个世界,不由我们决定;我们离开这个世界,也不由我们决定。可是,我们能决定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如何生活。特别喜欢王小波的这段话,“我活在世上,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,遇见些有趣的事。”生命是否精彩不掌握在爱人手里也不掌握在子女手里,你自己才是你自己的主人。你把大量的精力花在爱人和子女身上,即便你把爱人和子女培养成龙,都丝毫改变不了你自己是虫的事实。夫妻情深本无可厚非,但若因此失去自我,这就是老年性痴呆发病的高危因素了。爱自己,然后爱身边的人。你把自己打造成鲜花,蝴蝶自然舍不得离开你;若有一天蝴蝶不来了,蝴蝶的消失可以让你的生活冷清寂寞,但,你还是那朵鲜花,只有等到生命消亡的那一天,你才自然的萎谢了,这样你方不辜负父母授予你的身体发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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